
外卖骑手成为流量热点,似乎已经司空见惯。或者刻薄一点讲股票配资网大全,关于外卖骑手总能成为流量急救车:每当社会风平浪静的时候,就会有外卖骑手的故事或事故成为热点新闻。
而社会公众对于这类新闻,似乎也总是乐此不疲。
例如,2025年12月,有骑手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的收入流水,五年攒下了112万。平台用户瞬间不淡定了,纷纷留言指责小哥造假。于是媒体顺藤摸瓜找到了骑手张学强,验证结果是真的。
骑手为什么这么高调“露财”?原来他选择了自我炒作。25岁来自于福建漳州的张学强,因为开早餐店负债5万,因此到上海开始没日没夜的外卖生涯。5年来一共收入140万,攒下了112万。现在,他想回归早餐店生意,选择主动寻求媒体报道,以此来引爆流量,成为网红,为自己的未来积攒人气。
对于张学强的故事,网友的留言开始剑走偏锋。要么说“不要歌颂苦难”,要么酸溜溜地说“命也不要”。
但谜一样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外卖骑手赚了100万的事情,屡屡成为新闻?
展开剩余87%张学强接受湖北经视《经视直播》栏目采访,来源:经视直播
01
无独有偶,几乎与张学强爆红同时,浙江大学经济学院12月发布了一份名为《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的研究报告,其中对骑手的收入做了详细的调查。
数据显示,在高频骑手中,骑手平均时薪为34.6元,专送骑手为30.1元,而众包骑手则高达39.1元。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简单地换算说,如果像张学强这样的高频众包骑手每天跑单12个小时,每个月跑足30天,月收入可以达到1.4万,这还是一个收入均值。如此看来,跑单五年,如果能够坚持省吃俭用,确实有一定数量的骑手能攒到百万。
这样的收入水平显然与公众的认知大相径庭。骑手难道不是个又苦又累收入又少的底层工作吗?不是经常刷到骑手雨中雪中摔倒,在被侮辱被损害蹲在路边痛哭的短视频吗?
而张学强5年存款112万元,也确实有不少人难以企及的坚持。比如,他每天上午从10:40开始跑单到凌晨一点,五年时间从不间断。除了吃饭睡觉送餐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其它生活。他生活极度节俭,除了刚需花费,他也没有任何额外消费。
他极度自律,为了保证每天送餐的精力,他规定每天睡觉的时间必须超过8.5个小时。他的站长不无心疼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张学强走着送餐,而从来都是跑的。
他牺牲了个人的几乎所有生活与乐趣,达到了这个“百万单王”的目标。这样的个案,取决于一个人如何勤奋,以及如何规划自己的生活,甚至,如何苛待自己的日常。不值得羡慕,也不值得批评,因为都是个体选择。
张学强有着自己的梦想,他想要通过获得公众的关注,去实现自己的早餐店梦。据他的自述,这个思路是受到了此前爆火的另一位百万单王的启发。他的梦想值得赞赏,因此他的自我宣传,也无可厚非。个体的任何选择与梦想,都值得尊重。然而,通过放大作为骑手身份来获得流量,显示出他对于实现梦想与选择的路径偏差,依然是对于流量本质不甚了了,背后是当下内容平台给普通人造成的流量幻觉。
因为他的流量并不会导向他的早餐店,因为他的流量源自于社会如何畸形地看待骑手这个职业。
02
骑手屡屡成为新闻中的焦点,成为短视频中的“赛道”,成为内容平台的“流量密码”,是因为内容平台、博主和公众共同构筑了一个猎奇、异化乃至于歧视的共谋。
当下对于骑手的生存状态的视频呈现,无非就是走两个极端。其一是如同张学强一般,渲染骑手超出一般应有的收入理解,从而忽略如同上述浙大经济学院调研所指出的骑手真实收入状况,从而给人以极度反差印象,煽动情绪。这种制作,完全忽略了骑手个体的努力以及对于个人生活的规划和选择。
而另外一个极端,就是制造骑手悲情,编造苦情故事,放大骑手遭遇,从而激发公众对于骑手日常工作的误解,同情和偏见,从而吸引情绪流量。
2025年另外一个关于外卖的高频新闻是贵州的无腿骑手高龙友。这位39岁的残疾男子发出灵魂拷问,“没有双腿就不能送外卖吗”。他的短视频号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但是核心的问题是,他登记为骑手的23天中,一共执行单子21个。
他在登记为骑手之前,用很多职业身份拍摄过短视频,装修工、搬运工、送水工等等,据媒体报道,高龙友与几人曾到遵义当地站点试图借用外卖工装拍摄短视频遭到拒绝,于是就真的注册账号成为骑手,与其他职业相比,体验骑手职业的视频流量“爆了”,高龙友的多个短视频账号顺势开起了直播、短视频带货。
外卖平台工作人员称高龙友曾到站点借骑手服拍摄,来源:百姓关注
显然这些职业与他的身体状况之间都不太合适。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爱好或需求选择一种职业,而是为了拍摄视频寻找具有流量的职业。
残疾送餐,雨中送餐,父子送餐……一场场的悲情故事在骑手身份中上演,而在这一场场的演绎中,骑手的形象逐渐扭曲变形。
这是博主、内容平台、公众与社会共同需求的一种东西:极化情绪。当内容越是极化,公众的情绪越是被调动,平台的流量就越是高涨,而社会舆论就越是偏激与偏狭。
它的结果就是社会的对立情绪被放大乃至于失控。《上观新闻》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外卖骑手的“流量”副业》,所描述的,正是包括骑手自己,是如何介入了这种流量狂欢,而导致了社会心态的失序。
其结果之一,就是2024年8月在杭州西溪,一场外卖骑手与保安之间的小纠纷,经过直播、微信群讨论、短视频等多重包装后,被以讹传讹成“女大学生外卖员被迫向保安下跪”的剧本,冲突要素拉满,最终发展成一次骑手聚集的社会事件。
03
以极化的观点去看待骑手,看上去只是社会对于骑手职业的傲慢与偏见,但从本质上讲是社会内心中对骑手这个职业的歧视。
浙大经济学院的《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与公众认知调研》中,充分展示了社会舆论对于骑手职业的误解与歧视。
9.64%的公众认为骑手收入低于3000元,这部分人群往往将骑手与“临时工”“过渡性岗位”等标签绑定,低估其作为主要生计来源的现实功能。
公众中仍有近三成存在“低门槛”误解。28.16%的社会问卷选择“上手就会,对能力要求不高”,说明仍有相当一部分公众认为骑手工作无需专业技能,属于“谁都能干”的简单劳动。
在调研中,骑手认为自己的职业职能,即认路,合理规划路线和时间是最重要的人近一半,而认同这个判断的普通公众,不及1/3。
在面对歧视问题是,差距更大,只有20%的公众认为社会对骑手存在广泛歧视,而骑手群体认为“经常或普遍感受社会歧视”的人是50%。
对骑手薪资的过度关注,和对骑手悲情的过度炒作,都是当前舆论在流量渴求上的推波助澜,也是内容平台的不公平与不自律。
04
在发达国家,骑手、网约车司机、网红这些自由职业者的收入,有时候比公司白领,大厂工程师都要高。
但是他们也有着较高的职业风险:普遍受到歧视,工作收入不稳定,受到平台的制约严重。
但是为什么我们几乎鲜少看到关于欧美的外卖骑手的新闻或社会舆论炒作?甚或说,出现在中国的舆论场中的欧美外卖员,总是以佛系、高薪这样的正面形象出现?
因为在欧美的舆论场中,外卖、网约车司机、网络写作与视频制作,已经成为一个日常性的、正常的自由职业,社会以通常的职业伦理和职业发展来看待它们,无需大惊小怪,更无炒作必要。
在中国,对于骑手职业的不正常关注,两极化观点,是原有职业架构中,对于灵活就业这个新职业形态的陌生感,是社会对于骑手职业身份的漠视与歧视,以及社会普遍收入低迷时代公众胸中块垒的平替,更加是内容平台片面追求极化流量思维的放大。
内容平台为什么会选择骑手作为流量推手?因为骑手人员总量庞大,职业特征面对的复杂性比较高,职业地位属于“底层”,容易拿捏,容易共情,容易造势,又几乎没有风险。
当内容平台基于受众兴趣不断推荐相似的内容,媒体又片面追求流量效益,社会上一些偏激、负面的价值取向被不断强化,这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过去,内容平台打着“避风港原则”的挡箭牌,对于炒作营销、谣言等内容,只承担“先通知后删除”的义务。但在互联网时代,内容平台的信息对公共舆论有重大影响,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谣言一旦扩散,影响往往难以根除。因此,面对极端化、污名化、低俗化的信息,内容平台不能再满足于事后删除,更不能为追求流量通过推荐算法助推虚假信息传播,让造谣炒作的人尝到流量甜头。
内容平台应该承担作为公共舆论“守门人”的社会责任,更加主动作为。一方面,推荐算法不能只看流量效益,要加强打击利用外卖骑手等特定职业群体进行牟利性营销,遏制矮化骑手群体的不良导向;另一方面,要对推送内容尽到前置审核义务,阻断激化群体矛盾的谣言传播,防范通过迎合群体刻板认知来煽动群体情绪。
昆明有关部门处罚摆拍骑手内容引流的MCN机构,来源:中央网信办举报中心
机构媒体也要坚守专业立场,拒绝被公众情绪和平台算法带着走,正确认识骑手高关注度背后是情绪而非事实在推动,扮演事实传递者而不是情绪助推者。
一个成熟的社会,应当对于一种职业给予恰如其分的关注与看待。关心真正应该关心的事情,例如骑手的社保,劳动保护,技能培训以及未来发展,这是对于这个职业的提升,以及身在其中的人的有效帮助。在浙大的调研中,骑手的自我期许,对社会公共形象的重视,以及未来多元化的发展思路,或许可以成为社会舆论与平台内容变革的一种思考和参考。
社会整体,应当对于骑手的流量迷思给予约束和破除,从监管介入,到平台自律,到公众信息消费,都应当回归正常:它只是这个社会上千万种职业中的普通一个,既不应当被过度消费,更加应当给予理解。
这是社会走向成熟的必要,也是对骑手真正的保护,也是我们这个社会,走向市场化和专业化,破除社会误解,破除流量迷思所需要的社会建构和文化。
文/连清川股票配资网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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